二 傻 子
二傻子是一条狗。 咱家老二庆国自小就喜欢狗。1986年，我们家承包了300多亩山地，他干脆辞职回乡，侍弄两千株桃子、李子、苹果和梨树之余，见条件方便，又养起了狗。二傻子是他在山上养的第一条狗，属于农家常见的那种个头、毛色、五官等都十分不起眼的类型，好比我们人类中间长相不怎么起眼的那些同胞。 那时，中国人的生活日益看好，吃饭问题解决多年了，开始有闲心讲究面子了。于是，有的人就养狗。邻居加富买一只大狼狗，不时在他家果园里溜上一圈儿，威风凛凛，不可言喻。看加富眉开眼笑的样子，简直和梦里头儿子考取金科状元光耀门第的情景差相仿佛。 庆国不服气，还告诉我加富瞧不起二傻子等等，意思让我插手，也弄一条狼狗。我其时已届不惑之年，自然对这种血气方刚的想法置之一笑。但不知哪条神经忽然活脱起来，心想自己作为公安厅的一个资深警察，超过加富应该绰绰有余，就立刻找到朋友宏伟，将他父亲——我们厅老厅长养的纯种德国黑背“卡尔”和“大黑”要了过来，并很快送到山上。以后，又陆续买了五只象样的狼狗。 庆国乐坏了，预备了足够的食物不说，还请来木瓦匠为这些宝贝修建了相当考究的住处。综合评价所有条件，这些中国籍德意志狗们的后裔，提前若干年就进入了小康社会。真是羡煞人也！ 二傻子的生活水平也明显提高，虽然居室仍为老式的狗窝，但黑背们的残羹剩饭远远超过了60年代中国老百姓的吃喝，它咀嚼起来自然十分津津有味。还有一点，卡尔来了以后，二傻子于天性的憨厚中间不由得凭添了几样浪漫和反常的表现。首先，它看护果园的叫声激昂了许多，尤其在漆黑的夜里，只要有所发现，就纵声咆哮，再经山谷回荡，越发显得凛然不可侵犯，使人想起虎啸狮吼，直至保护一方平安的人类意识；其次，除了吃食，它总是高高地昂起头颅，于平平相貌里隐隐然显示些微有如男子汉的那种风范，特别每当落日时分，都习惯地跃上一个土堆，久久地凝立不动，从地处坡下的舒适的狗房里看去，夕照里的那幅剪影一定格外伟岸挺拔；还有，只要有机会和卡尔对视，它的眼神就温和异常，厚厚的嘴唇轻轻错动，发出细微的呼唤。卡尔也和颜悦色作答，还将腰身不停扭动，报以格外的婀娜。时间一久，人们终于弄明白了，它们是在传递欢喜的信号，和我们男欢女爱时的款款呢哝区别不大。 不过，这时的大黑却暴躁非常，冲着二傻子怒吼连连，时而发出宽广厚重的低音，时而发出穿云裂石的高音，它高大的身躯居然藏有不同一般的声乐天赋。大黑的嗓子不错，时下的流行歌手如果具备同样的条件，肯定不去演唱那些只能赚钱却没有生命力的时髦歌曲，而笃定瞄准所有阳春白雪的高雅作品。 对了，大黑和二傻子都是好勇斗狠的公狗；卡尔是只母狗，芳龄一岁，相当于男人堆里被贪婪目光环视的一位美貌绝伦的姑娘。 事情到了眼前的地步，连傻瓜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挠头的三角关系。 一天，大黑撞开了狗房的屋门，径直冲往二傻子的茅舍。 它们的决斗终于开始了！ 大黑体魄高大硕壮，使人一下子就联想到拳坛凶猛的泰森、霍利非尔德，并且是先发制人，一个照面就将对手击倒在地。不同于拳击规则的是，它不容夙敌 起身再战，而是一边撕毛咬肉，一边压住不放，间或扬头欢呼，同时喷吐嘴里的毛血，表明它必须是现在以及今后永远的战胜者。 至此，胜负已判。 但是，二傻子不曾服输，那愤怒的狂吼里没有掺杂一丝低下的哀鸣证明了这一点。它虽然矮了一些，但四肢茁壮，体质颇佳，属于车轴汉子模式，尽管可以被压迫，却不可以被压扁。封建时期的皇帝虽然高居宝座，但身体状况和寿数却一般不如他治下的农夫来得结实和长远。所以，当二傻子那圆滚滚的腰身不断拱动的时候，大黑惟恐发生被颠覆的后果，也不免四肢忙乱，务求保住优势。 这时，狗房内传出卡尔的吠叫，声音楚楚可怜，如似姑娘负隅哭泣。 雌性的体力弱小，但带给雄性的激励却非常强大。就见二傻子一改战术，索性利用被压迫的方便条件，就地就近，一口咬住大黑的小腿，同时不停地摇动脑袋，好象为了旋紧螺丝钉，连连转动螺丝刀的把柄。它每天吃不到肉，只能检人家剩下的骨头，牙齿久经磨砺，如似一排小刀，这会儿显出了优势，攻其一点，不计其余，只把敌人的腿骨咬得“咯咯”作响，虽然身子受压，嘴里却十分痛快。 但这样一来，大黑可苦了。它平日被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了，仅只坚持一小会儿，就大叫一声，起身欲逃，可偏偏遇上的是性格倔强的二傻子，又具备啃骨头的特长，兼之斗得兴起，如何摆脱得了；可是，深入骨髓的巨痛，也实难忍受，不禁咧开大嘴，好一阵痛嚎，很象一个威风而又懦弱大汉的哭声。 在这严重关头，若非庆国及时赶到，大黑的小腿能否成为二傻子的美味，也就不好说了。两个畜生都很通人性，都给主人面子，一个松开了嘴巴，一个提着受伤的后腿狼狈地躲进庆国的怀里“嘶嘶呀呀”地告着小状。 二傻子胜利了，却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它瞥了一眼被主人百般痛惜的大黑，照例跃上那个土堆，缓缓地巡视果园四周，看看有没有不速之客乘着内乱的机会侵入了主人的领地；它尽管也毛发凌乱、血迹斑斑，却是皮肉之伤，加上超凡的忍耐力和再生力，居然能够神态平静、浑若无事，很象一位毫无娇嗔之态的战斗英雄和劳动模范。 卡尔着急了，乘着大黑进入狗房的瞬间，从门缝挤了出去，奔到二傻子身边，激动地低声呜咽，紧接着伸出柔软的舌头，不断舔舐着对方的伤口，完全是翘首盼归的姑娘慰问心上人的那般情景。 二傻子则抬起一只前腿，用脚蹼轻轻檫拭卡尔的眼角，其用情细腻深笃，比之刚才痛咬大黑的腿骨，自是天壤之别。 据说纯真的少女爱上一个小伙的时候，眼里再没有第二个男人；这种情愫人类远祖就频频表现，但却并非他们的突兀生发，而是来自生物的伟大遗传；卡尔情窦初开，所有动态比较处于迷恋过程中的姑娘丝毫不差。 这可不行。 二傻子怎么能和卡尔相配？尤其甚者，所生下的后代将是怎样的土里土气、不堪入目？就是说，新郎只能由贵族出身的大黑担当。 于是，在庆国的坚决干涉下，卡尔被深锁闺房，二傻子的脖子上多了一条绳索。这样，人们顶多只能感受它们痛苦的煎熬，而不再存有更大的担忧。 然而，天知道是什么力量把牢笼冲破了！ 一天深夜，庆国朦胧里觉得不对，隔窗一看，温柔的月光下，两只狗正在幽会，它们耳宾嘶磨的样子，岂非洞房花烛夜的前兆？ 简直一秒钟也耽延不得，庆国破窗而出，连骂带打，好不容易撕扯开了这对“鸳鸯”，比给大黑和二傻子拉架，不知费了多少力气。为示惩戒，狗房又加了一道铁门，二傻子脖子上的绳索换成了纲链。 果然，上面的一幕没有重演。可是，由于奋力挣扎，二傻子的脖子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口，卡尔的头部也撞得伤痕累累。庆国没有良策，只好舍卒保车，将二傻子牵到熊岳城里的一家饭店，卖了24元人民币，然后耷拉着脑袋回到山上。 当时，全家人正在山坡上种豆子。妈听说了，骂道：“你可下得眼儿，给咱家看了一回果园，到头来还叫人给活剥皮了。看你那24元钱怎么花？” 庆国好不懊恼，立刻就要返回城里，可是看看已经下山的太阳，正是饭店客人饱餐之际，黄瓜菜都凉了，不禁茫然地望着远处。 初春的大地，虽然新绿尽现，但仍是空寂一片。忽然，就见山下的旷野里腾起一道黄烟，直直奔来。 庆国高喊一声：“二傻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黄烟越近，那四蹄翻腾的正是我们家的二傻子！ 庆国早已冲了过去，只见二傻子“汪汪”地叫了几声，在主人丈八远处伏下身去，摇头摆尾，匍匐前进，其亲近恭顺，比旧时臣子拜见皇上胜过百倍不止。 毫不掺假的忠诚，到哪里去寻找呢！庆国抱住二傻子，感动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连连说：“二傻，二傻……你可回来了啊，你可回来了！”一面解开它脖子上的绳套。 这时，大家才看清楚，原来那绳套还拖在地上一截，断头的地方参差不齐，明显是咬啮的痕迹。好个二傻子，死里逃生，傻有傻福，不是老天保佑，就是机遇和奋争的结果了。 庆国抖动着绳套，说：“多亏二傻子平时能吃苦，啃骨头把牙口锻炼得钳子一样。如果换上大黑可麻烦了，恐怕已经变成狗屎了！” 全家人十分高兴，只觉得晚霞格外鲜艳夺目。 这时，忽听一声长吠，那是卡尔的呼叫。 二傻子看了一眼主人，腰身一弓，转眼消失在茂密的果树丛中。 狗房内外，隔着铁栏杆，二傻子和卡尔伸出前爪，分别梳理着对方脸部的毛发，同时嘴里婉转有声，完全是倾诉离情别绪的模样。 但是，因为涉及原则问题，所以，尽管二傻子绝地逢生，令人钟爱，却不能满足它求婚的渴求。接着，它还是戴上了那沉重的铁链。三天以后，我的朋友高长明将它带到了沈阳郊区。 长明和别人不同，他喜欢忠诚的狗，因此每来果园，都买一些上等牛肉，专门给二傻子吃，什么德国狗、美国狗，反倒不睬。长此以往，二傻子自然对他如同庆国了，所以，跟着去东北最大的城市，也没费周折。 这么一来，大黑可神气多了，每天围着意中的对象打转。开始，卡尔并不理会，但时间久了，孤独难耐，加上春情躁动，更有主人的万般周旋，渐渐也就顺遂了一些。 一天傍晚，庆国把卡尔从狗房牵进了一间更加清洁的新居。那是两只雌雄黑背完婚的洞房。它环视着粉白的墙壁，不见一点点的喜欢，凄楚的眼神里渗出了满是无奈的黯然。几年以后，一首牵动万人情结的《心雨》唱遍大江南北。于是，我方才读懂卡尔那时的缺憾：“…..明天我就要成为别人的新娘……！” 但此例何止一二？不说也罢！ 紧接着，雄壮的大黑出来了。它先是在主人的身边走形式似的磨蹭了一小会儿，就跳跃着闯进了它急切要去的地方；夜里，它亢奋而得意的叫声数次在山谷里回荡。 卡尔倒是没有半点声响，仿佛那是大黑一己的事情。不过，四个月之后，它还是生下了4只小黑背，而且尽心尽力，无不显示它作为母亲的体贴入微，虽然它当新娘的时候并不开心。 庆国说：“又是一个好玄！要是当初不把二傻子挡住、送走，总在那引逗着，卡尔怎么能接受大黑？说不定一个不小心，就给你弄出一窝小苯狗来！狗么，终究不是人，容易忘记，也容易接受。” 我笑了笑，没有搭言，却想：“人又能怎么样……？”不过，对于狗在这方面的忘性，也只好认同。 可是，我曾经几次看见卡尔于黄昏十分，跃上二傻子当初盘踞的土堆，一动不动，凝神北望。它视线的指向，就是二傻子去往沈阳的那条路。 我至今也没有搞懂，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卡尔的可贵怀恋，抑或是我对于曾经情意深笃的二傻子和卡尔那段美妙故事寄托的不免荒唐的希望？ 恐怕需要很长时间回答这个问题了。那时，应该是一千年以后，发达的生命工程和周密的边缘科学会从DNA中找到更细微的物质以及各个遗传信息关系的互相作用，证明或否认我这个没有什么实用价值但却很有情感意味的猜想。 对了，狗的寿命一般也就20来岁，所以，大黑和卡尔于6年前先后老死。临死的时候，它们目光残弱，度日如年。 二傻子没有死。倒不是它敢比松鹤，而是它在仍然健硕的时期失踪了。一位熟悉它的司机朋友说，一天，他看见大地里一条圆滚滚的黄狗不停地向南奔跑，它四蹄翻腾，后边带起一道烟尘。 这样一来，我们的二傻子就没有晚年那衰弱不堪的形象，而是一幅不断向前的样子。 我肯定，那是追求和抗争力量的永远展示！
2004年5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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