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 礼
我们家物质生活来得最辉煌灿烂的时期是1979年——1981年。那是我在县里掌握一点实权的阶段。
我的职责是劳动调配和劳动工资,就是负责职工调转、招工和为他们定工资、长工资。计划经济体制下,这是一个令人垂涎的职位。
我在接手这项工作之前的不多天,辽南闹地震,我想在家里搭个保护架,到基建科借几根木杆都不行;可是,我坐进人事科办公室第五天晚上刚进家门,发现保护架已经搭好了。
那年月人们赚钱欲望当然也强,但不象今天没工作干个小买卖反倒容易致富,更主要的是没有正式工作就等于没有了生活保证,所以即使屠宰、剃头、翻砂等等苦脏累工种也只是有人嫌恶而绝无空缺。甚至乡下一些美貌娴静的姑娘为着干国营或者大集体下嫁给城里的白痴、瘫子。换言之,这些残疾人因此而艳福不浅。当然,农村的同类人另当别论。
有一份工作就这么重要。说近一点,关乎衣食;说远一点,关乎婚姻质量以至后代品种优劣。而掌握分配工作职权的人,其社会地位不言自明,随之而来的好处更是不可胜数。不谦逊说,在那个圈子里,我是个比较清廉的干部。即使如此,仍然“近墨者黑”,受腐几乎是每天必有的事情。
那时的礼物比较薄,二百元钱就挺吓人的了。我是穷出身,又讲一点良心,所以,只收烟酒粮油之类,或者接受人家给老人、孩子的三、五十元馈赠。
最初受礼,很是过意不去。久而久之,习以为常,每办一事,就有一种近乎于“等待来人”的心态,本质上和许多实权人物的贪得欲念并无二致,且有了受贿正常的潜意识。当然,我较懂知足常乐,是故偶遇意外,也不为怪。
但是,有一次,我就沉不住气了。
1980年初,回城的大批知青和刚离校门的高、初中毕业生急待安置。家长们四处活动,各显神通。一些没有门路的人不免忧愁万状,基层教师们因为本行业无力对口安排待业子女而焦虑尤甚。
盖州四中的王老师无奈之余找到了我。
“听说你挺体谅人,又没架子,我就来了。”他说,“我有……两个儿子……在家呆一年多了……学校、教育局让自己想法。我什么法都想过了……孩子始终没人要。”
他讲课肯定不会这样缺乏连贯性。我的同情心上来了。我倒杯茶递过去,让他稳定一下情绪,然后才谈正题。
他求我给他的两个儿子找工作。
我答应了。然后挂通了县食品厂和县医药公司的电话,又和教育局劳资科打了个招呼,事情就妥了。
一切竟是这么简单,王老师几乎不信。可是,第三天,当他的两个儿子填了“职工登记表”,并且去单位报到之后,他才肯定这绝非书本现象。当然,王老师不可能知道我另有难处——人家满足了我的要求,这意味着日后必须投桃报李。不过,我没有必要对这位先生叫苦。虽然,我置身于一个高于平民的社会阶层,但我曾略读诗书,常研古训,记得“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之说。
一个星期之后,我在班上,走廊、屋里全是前来等待办理分配手续的人。我被围在中间,忙于审核、签字等等。一般说,这时我是无暇他顾的。不过,凡事也有例外。在吵杂之中,我竟听到一个较为熟悉的声音在争辩什么。我来到走廊,见王老师欲下楼梯,而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往回拉扯着他。
这女人是王老师的老伴。原来他们除了两个儿子之外,还有小女儿待业。跑遍了所有的熟人均无结果,她就央求王老师再来找我。王老师本不想来,却又禁不住老伴的软磨硬泡和小女儿眸子里隐现的那缕哀怨而期盼的目光,便迟迟疑疑地点了头。及至到了这里,又决心不再麻烦我,转身就走。但老伴如何肯就此罢休,便撕扯起来。
我这人常常要求自己沉稳老成,但骨子里却是一个好激动的种子,遇见这类事情,尤其不能自己。我丝毫未犹疑立刻答应下来。五天以后,王老师的掌珠如愿以偿。
先后替一家在短时间内安排三个子女,这是绝无仅有的事情,可谓施恩不小。
一天晚饭后,我坐在院里纳凉。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我想:王老师来了!
此刻,我竟不知如何应对。因为老师在那时期大都为清贫高洁之士,接受他们的礼物,在我是绝对于心不忍的。可我又希望他及时前来。我决定:我收下他的礼物。等到了星期天,我再回访,加倍送还就是了。
我下意识地整了整衣服。对待老师不同达官贵人之属,必须礼数有加。我稳步上前,轻轻拉开大门,不禁一怔。
来人不是王老师。这是一位调换工作不久的大姐。她的礼物之丰,谢意之隆,叫人无可挑剔。
然而,我颇不遂意。不是为着到手的礼物,而是为着所盼成空。更须一提的是,我连着数天经历了同样的心理戏虐,结果愈糟——我被失望的情绪弄得每每对影独怜,这和单恋的滋味差相仿佛。
后来,我想通了:一者,世上什么人都有,不懂人情事故之类当然应该存在;二者,为人办事,见好就收,如此积德行善之举,今后概免。
不料,这个本应比红头文件还要具有实际效应的决心,很快就变了。
1980年9月20日,我到百货商店调查工资结构情况。一进门,我就觉得气氛异样,营业员们交头接耳,先后冲着我投以和善的目光或是悄然指点。我很难堪,就问所以。
商店经理见状,先是笑着夸赞我,而后告以原委。他说,四中有位王老师和他的老伴,每到商店,都要宣讲您的功德,说您为他安排了三个儿女,竟不受丝毫酬谢,是盖州绝无仅有的好干部。王老师说,他由此看到了某种希望,就是不正之风大可刹住。
经理说,商店的职工对您钦佩不已,许多不熟悉您的人极盼一睹尊范;不止如此,凡王老师夫妇所到之处,人们都是这种心情。
这是多么大的一份厚礼呀,叫我如何承受?
我对商店经理说:别说了,别说了!再说我就干脆钻耗子洞里去了!我特意补充说:有些干部表面很好,说不定哪天犯事了,被查出丑事一大串。我不是这种类型,就谢天谢地了!
离开商店的时候,我买了许多礼物。我想当晚去拜会王老师。
但我没去。我在家里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清水,慢慢品味着,直到喝得干干净净。
以后,我仍然尽心做些好事。只是每做之后,隐隐地还是希望得到谢酬。
不知我是哪样一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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